很难想象,以粗糙著称的中国男人,正在成为美妆消费市场的主力,他们化妆理容,从外在改变自我,并在这个过程中,遭遇来自社会的敌意。


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第 7 篇特稿

美妆博主林耀今年24岁。他面盘宽圆,双眼皮,化妆时手里紧握着镜子,在视频镜头里露出精致笑容。上粉底的环节,他需要鼓起腮帮,把粉底液均匀涂抹在脸上,避开络腮胡。

林耀是一名男性。去年7月至今,他以繁复精细的化妆流程,吸引大量网友围观。在他的化妆视频中,弹幕的第一条是:你的美丽男孩已上线。

准备化妆前,林耀会先给自己的脸涂上妆前乳,用毛孔修饰霜护理毛孔明显的皮肤。然后是一层粉底液,再覆盖一层定妆散粉,局部不完美的地方,还要增补一些遮瑕液。这样他的脸会看上去毫无瑕疵。

这些只是底妆的部分。接下来是画眉毛的步骤,林耀有一个自己的小发明:将黑色的睫毛膏细致地涂在眉毛上,让眉毛呈现根根分明、色泽乌黑的效果。为了保证最佳视觉效果,睫毛膏一定要选刷头小、刷毛短的款式。

图|林耀发在b站上的视频截图

令人眼花缭乱的妆容过程,让网友大呼过瘾,他们夸赞林耀有着“贵妇般的精致”,络腮胡帅气好看。反感的人随之而来,咒骂林耀“不男不女”。

对这些质疑,林耀都不予理睬。以前,中国男性负责欣赏或劝阻女性化妆,眼下情况生变。

咨询机构预测,2019年中国男性化妆品消费量的年均增长率将达到13.5%,远高于全球化妆品男性使用量的5.8%。一项数据显示,中国男性与女性的化妆品消费额,一年间差距缩小了129亿元人民币。

和林耀一样,林思凯也是一名每天化妆的男人。两年前读大二时,他开始日常带妆,入门时选用BB霜,以节省上妆步骤。中国的95后男孩中,五分之一的人曾购买BB霜。这是一种肤色修饰霜,它是护肤品,却拥有轻薄粉底液的效果。

毕业工作后,林思凯开始觉得BB霜遮瑕力偏弱,无法完美遮盖脸上的瑕疵。于是,他换用了一支法国知名化妆厂商生产的粉底液。购买前,林思凯上网查资料、做功课,了解到这支粉底液适合像他这样干性皮肤的人使用。他对这支粉底液期望颇高,特地跑到香港的品牌专柜试妆,以确保买到合适的色号。

2019年,老牌奢侈品旗下的彩妆线,也开始在中国推出针对男性的化妆品,比如眉笔和粉底液。这些产品的造势广告中,厂商打出“精致无关性别”的话术,宣传男士化妆的正当性,努力在中国男性不敢追美的心理壁垒上凿开缝隙。

女性给了男孩关于美和化妆品的启蒙。

林思凯小时候以为母亲是仙女。母亲起得早,一家人醒来前她已经化好妆、喷好香水,林思凯见到的母亲,永远肤如凝脂、自带体香。“我觉得妈妈真的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了。”后来林思凯发现了化妆品的存在,才意识到是它们令母亲拥有了“仙气”。

林思凯最早使用的化妆品是一支口红。当时他上小学二年级,从祖母的梳妆台上翻到了它,觉得好看,就涂到了自己唇上。怕被奶奶发现,还没看清自己的模样就匆忙擦掉了。

林耀是在初二那年见到女同学课间补妆时,领会了令皮肤瑕疵瞬间消失的奥义。

他在那年一个普通的下午偷溜进自家洗手间,在存放母亲化妆品的地方翻出了一盒号称来自遥远美国纽约的粉状粉底,粉底颜色接近母亲的肤色。

图|林耀喜欢尝试混血感的妆容

正是偶像剧《一起来看流星雨》热播的年头,饰演慕容云海的张翰在电视机屏幕里皮肤看起来吹弹可破,林耀十分羡慕。当时林耀14岁,正是长痘痘的年纪。青春痘在林耀脸上长了一茬又一茬,留下成片暗红色的痘印,肤况和慕容云海相去甚远。整个2009年,为了消灭这些密密麻麻爬满脸的家伙,林耀用尽了办法。

以前,男孩拥有无暇肌肤要么靠先天条件,要么靠护肤(还很有可能失败)。现在,打开这盒粉底,林耀发现了一条切实可行的捷径。

他找了面镜子,学着女同学化妆的模样,捻起粉扑去刮肉色的粉饼,然后将沾粉的粉扑轻轻按压在脸上。一下、两下……右侧脸颊上红色的痘印最先“消失”了。化妆品修饰了林耀的母亲,现在也修饰了他。

深深浅浅的痘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三分钟后,脸颊、额头和鼻尖的痘印都困在了肉色屏障之下,一切回到正轨。再次看到自己没有瑕疵的脸,林耀很欣喜,带妆一小时后,到了父母每天返家的钟点,他才不舍地洗去脸上的粉底。

刚长青春痘时,林耀想过去商场购买一支祛痘洗面奶。追求外貌美的想法令他感到羞愧。在中国,初中生靠考取优异的分数获得认可,长大后,男人掌控的财富和能力决定他能获得多少社会认同。在初中生与男人的成功标准中,无一提及外貌。

最终,他怕招致售货员嘲笑,转而托女同学购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使用洗面奶成了林耀小心保密的事情。

但是,在第一次使用粉饼的那个下午,林耀手捻粉扑时,这种羞怯心被重获无瑕疵面庞的期待冲掉了。

9年后,林耀成了一名美妆博主,为化妆的男人呐喊。在第一支拍摄的视频简介中,林耀写道,要“站出来为男生们打抱不平”,“让自己变好看不只是女生的权利”。

男生化妆的“度”在哪里?雷雨田的底线是,要看起来像个男人。

雷雨田见过自己的女妆扮相。2018年10月,他去泰国旅行,接受当地朋友的建议试了个女妆。完成后,他跑去男厕照镜子,仔细端详镜中人,眉眼间竟有一点女星杨幂的神采。

女版的雷雨田存在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最终他还是无法接受女性装扮的自己,跑进一家小商店,要了点供游客试用的卸妆膏,将双眼皮、高鼻梁和尖下巴融在卸妆膏里,用水冲掉了。

图|雷雨田泰国街拍

2019年2月底,我和雷雨田约在北京通州运河旁一家咖啡厅见面。他做足了准备,让自己符合这个社会对20岁叛逆男孩的想象——宽大的T裇、宽松的裤子,说话时脸上痞痞的表情,还有左耳硕大的耳钉。

耳洞是故意打在左边的,起初,这是为了宣告性取向。刚来北京那年,他学朋友去打耳洞。怕把握不好尺度,出发前在网上做了功课,查到一种说法:耳洞打在右边,代表自己是同性恋者;打在左边,代表自己是直男;两边都打,那是女孩做的事情。于是,耳洞顺利落在了左耳。后来,他从一名打耳洞的朋友处听说了截然相反的说法:右耳的耳洞才代表直男,耳洞打在左边,暗示是同性恋者。雷雨田很无奈。

去年开始,雷雨田在一家演艺经纪公司带练习生。为了使自己更自信,他会带妆出现在公司,虽然只有一层薄薄的粉底,也让自己看起来皮肤光滑、肤色均匀。

对于男人化妆这件事,大部分不理解和质疑来自不化妆的男人。

第一次带妆到公司那天,老总端详着雷雨田的脸问:“你是不是化妆了?”雷雨田坦然承认,老总露出了一种犹豫着要不要责备他的神情。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那天晚上同事聚会,老总趁着酒劲小声告诉雷雨田:“我觉得一个男人不该化妆,你这样,怎么让家长们信服你?”

雷雨田觉得,老总是帅气的成熟男性,语言、胡子、发型和步态已让他具有魅力。自己却截然相反。早在上学时,他便知道自己的外貌不尽如人意。后来就读艺校,亲人也默认颜值是他的短板。奶奶出于爱护孙儿,时常表示要出资帮他割双眼皮,亲戚们也提醒他,是不是考虑垫一下鼻梁?

雷雨田喃喃道,像老总这样的男人,“不太能体会我想修饰痘疤和瑕疵的心情。”

“外貌决定人的第一眼分数。”李文斌是化妆的男人之一,随身携带化妆品。一次他和朋友去美容院,结束后,同行的女孩用他包里的化妆品画了个妆,两人继续逛街。

“我的黑眼圈太重,有时候会冒痘痘。所以我经常会用到遮瑕膏。”李文斌这样解释随身携带化妆品的缘由。

“男生不要太过分了。”出门逛街,他会在脸上涂粉底、高光、修容,让五官立体、肤色均匀无暇,这就够了,“男生干净就好”。

李文斌毫不讳言,精心修饰外貌,曾帮他拿下本不属于自己的工作。

曾有女性好友邀他逛街,说既是老友相聚,便轻松点,素颜相见。李文斌拒绝了。“我说你别这样,你这样出门,那些服务员不会理我们的。”

他曾因糟糕的外表自卑。

高二时,好友跟他开玩笑说:“你这个脸太恐怖了,还是不要出门的好,它(痘痘)会更加严重。”李文斌颇为受伤。不仅如此,同学们还给他起了外号,用“月球表面”嘲笑他的不幸。“他们不长痘,不理解我。我那时偷偷摸摸地想,总有一天你们也会这样子!”

他时常躲在家里摆弄脸上的痘痘。先是没有章法地用清痘针挑破白色的脓包,然后用另一头的小铁环去挤压破开的痘痘。“那时候我对自己太残忍了。”李文斌说。清痘针挤不出脓液时,他会直接丢了清痘针,用指甲抠挤。

2016年,雷雨田在一个直播平台当主播。他用一种明显比真实肤色白皙的气垫粉底上妆,这是面对观众的礼仪。

直播间人气攀升,开直播时,雷雨田妆容越发全面。他学会用修容粉在两颊和下巴尖儿两侧画上阴影,棱角分明的下颌角在光影下隐去,使自己变成瓜子脸。巅峰时期,雷雨田底妆也十分讲究,脸上该鼓起来的地方,涂抹浅色粉底,该有阴影的地方,则涂上深一号的粉底。

图|雷雨田外出购物

观众越来越多,雷雨田的直播时间无限延长。有天凌晨两点,当他关掉镜头,不需再强颜欢笑时,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瞎了”。

卸妆后,那张脸“凭空”多出许多瑕疵、肤色变得暗黄,跟镜头里的雷雨田完全不同。那一刻,雷雨田对自己承认,还是更喜欢镜头里自己的模样。

现在,雷雨田20岁,总能取得练习生与家长的信任,尽管他们和雷雨田的父母同龄。曾有练习生的家长到公司帮孩子签约,把孩子从办公室支开后,情真意切地说,往后便将孩子交付于他。

雷雨田说,出于工作需要,出现在人前时,他设计了自己的形象。他相信在“那帮孩子”和他们的家长眼中,“雷雨田哥哥”是一名年龄28岁左右,成熟、自信的男人。

除了妆容修饰,他还有一套经过设计的话术,让自己由内到外年长8岁,给人留下成熟可靠的印象。最心机处,他会在和家长交谈时,用“咱家孩子”来指代练习生、用老师找家长的口吻问对方:“是XX家长是吧?”以此暗示自己与对方同辈,获取信任、在对话中掌握主动权。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被“设计”了。那天出门前,他在两个身份中间做了次抉择:是以“美妆博主”的姿态示人,还是以普通人的身份亮相?如果选择前者,就需要粉底、修容、高光、彩妆完备,他相信在那套面容下,讲一些美妆常识更有说服力。

最终,雷雨田摒弃了前者,在脸上打了一层粉底、穿T恤和运动裤出门,这令他显得亲和真诚,是准备跟我“讲真事”的架势。

一个有趣的说法是,像雷雨田这样的直男们化妆,正在摧毁“gay达”。

以往判断一名男孩的取向,男同性恋者和腐女们往往靠一种第六感,称为“gay达”。外貌是否讲究、是否带妆,是gay达行之有效的参考项。直男们开始注重外貌打扮后,“gay达”的精准度被严重干扰。

开始化妆的男人们也还没有停止内心的挣扎。

几天前,我通过视频见到林思凯。他鼻子英挺,肤色皎白。聊到遮瑕时,他讲起曾经因外貌招致校园霸凌的经历。读高中时,林思凯鼻头上长了一片痘痘,鼻子每天红彤彤的。同学们觉得碍眼,叫他“红鼻怪”。

残忍的人身攻击,让红色鼻头至今仍是他的梦魇。当我指出他鼻子上的鲜红色已经褪去时,立刻遭到鼻子主人的反驳。他发来一段鼻子的特写,鼻子颜色再正常不过,林思凯却坚称,鼻头部分呈现突兀的红。

他为鼻头的瑕疵额外准备了遮瑕液。每次完妆最后一步,是在鼻头处涂上这种遮瑕液,均匀化开,遮蔽那片事实上早已难被察觉的红色。

*林耀、林思凯、李文斌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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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温丽虹